浸泡

  在去Franklin的路上,许多首歌丢掉了它们往日的遮盖,以一种“空山新雨后”的面貌将我浸泡。 我像那种被某种感慨、怀旧之气缠遍全身的感觉是从《Slow Train》开始的。沿着蜿蜒的国道,两侧忽闪而过阔绰的宅邸和齐整的草坪。 我进入了一种罕见的,深深地注视着自己的状态。
  每个人对距离的感知是不同的;人们对什么是远,什么是近,有着差异化极大的评判。火车和飞机极大地“撑开”了我对距离的感知。 “天涯若比邻”的主要基调,不是亲近,而是容纳与宽阔之感。相较于他人,我时常会认为两地之间的距离并不远。 但这并不代表我认为世界很小,城市很小,或山川很小。所以我刚刚明确指出,这种“缩短”对长距离的感知的效应并非来自“压缩”或“简化”, 而是来自他们的反面:广阔与复杂。恰恰是因为世界很大,城市很大,山川很大,所以12小时的车程,不算远;6小时的飞机,不算远;48小时的火车,不算远。 只是在这“不算远”的行驶过程中,风云更迭,山川异域,气象万千。出于同样的原因,我对火车和飞机有着独特的情愫。 这种情愫从火车和飞机本身,延伸到火车轨、机场、站台、与停机坪。它们掀掉了某种遮盖,将我赤裸裸地暴露于对距离的感知中。
  有时,惆怅与向往对冲会激起令我不适的波涛,促使我凝聚百分之百的专注 —— 我的眼神和思绪聚焦在某个并不值得被投放注意力的点; 然后,我深深地注视,深深地感受被注视,深深地感叹所有微不足道推向极致都是鸿篇巨制。
  当惆怅与向往的对冲达到了某个顶峰,我将被波涛打翻,迸出的火花四下扩散,扩散成一马平川的感恩。只有感恩。朴素、苍白、微不足道的感恩。 感恩很多很多片土地允许我踏足,允许我游荡;感恩很多很多片天空允许我穿行,允许我仰望。
  我将愤恨倾倒进森林,它们销声匿迹,成为下一个“空山新雨”的前奏。土地自始至终承载着我心灵的沉重,天空一如既往默许着我心灵的流淌。

带有魔幻色彩的不期而至

  我看到很多个孩子,就算在他们没有抬头的时刻,也被天空俯视;就算在他们没有眼泪的时刻,♬ 喜怒哀乐都,可以写成诗 ♬。 日后他们听到:“走向成熟,意味着放弃幻想”。然而“脚踏实地”从一个忘记如何抬头的人口中说出来,是一种霸凌。 于是他们突然懂了什么,也突然下定了某个决心。♬ 刚好这一刻,他像一只白鸽,飞起来毫不生涩 ♬。
  我看到很多个孩子,就算在他们没有做梦的时刻,也在修炼魔法;就算在他们没有希望的时刻,也 ♬ 相信童话的分量 ♬。 他们知道希望是货币,失望和绝望是铸币的原料。日后他们渐渐意识到,这种货币会在流通中流失,唯一能保佑自己富足的方式, 是修炼希望的可再生法术。此外,它们格外留意值得信任的“金库”,这些金库可以让他们在危难关头“借”一点希望: ♬ 借飞鸟带去愿望给失落的人希望;借童年的纸飞机,找回梦想 ♬。
  我看到很多个孩子,就算在他们没有哼唱的时刻,也被草木聆听;就算在他们没有气喘吁吁的时刻,也在奋力狂奔。 他们衔着苦难巡视山河,打探有愈合伤口之神力的曲调之下落。日后他们得知,这种曲调,即便再世,也无人能为受伤的人吹响。 有愈合伤口之神力的,必得是千万个往日与未来的自己,为某时某地受伤的自己哼唱。于是他们开始 哼唱,开始 注意到有草木听到了他们的哼唱。 他们开始 用一种新的方式呼吸,仿佛从窒息的泥垢中劫后余生。劫后余生的孩子,都曾 ♬ 呼吸狂奔,相爱支撑,命才成为生 ♬。
  我看到很多个孩子,就算拼尽全力活得简单,也不免千回百转;就算在没有睁眼的时刻,也看透这变幻人间。 日后他们看到许许多多的人,有人沿着岸走,有人在河里游,有人在高地驻扎,有人在田野守候。 有人千回百转,是因为他们的双腿走不惯平坦,有人看透变幻人间,是因为他们的目光不愿涣散。 有人不想要千杯不醉的清醒,也不想要前程似锦的不凡。有人只想要这 ♬ 长路漫漫,得偿所愿;情一半,爱一半 ♬。
  乡间的路依旧蜿蜒,只是有几首歌,从此染上了空山新雨后的面貌。曾经以为每首歌都会携带独特的烙印。 把它们拿出来听,就会重新感受曾经蚀刻这些烙印的岁月。今天恰好找了个易感的契机听带有烙印的歌曲,不过两段岁月隔空亲吻了, 于是听到了一副面貌,被另一副面貌,提纯、蒸馏、让位给另一副面貌。昨天和今天都是带有魔幻色彩的不期而至。 昨日恰好找了个制高点看日落,不过地平线被云层糊住了,于是看了月升。


  

烙印

  星期六的早上空气是熙熙攘攘的。我与户外的间隔被某种略显刻意的蓝削得很薄。 或许是因为昨天一共在森林里走了三段路,共计4个多小时,今天一早醒来,我感觉还未从森林里返回。 我在脑子里复演着有趣的对话,任由闹钟以8分钟为间隔的小睡模式吵嚷了一个小时。
  不仅歌曲会被烙印上具体的记忆,地点也会。重新回到带有烙印,尤其是,带有色调暗沉的烙印的地点, 那感觉有些像扫墓。可扫墓不必是暗沉的。联想到清明节的扫墓,或许那感觉是可以有青草的芬芳的。
  昨晚走去了Homewood。我的地图上标记过一个过街天桥,横跨 M.L.K 公交专线。 日落时分,站在桥上可以直视太阳万丈金光,与远处的水塔。上一次去,是2023年12月5日。 天桥那头,下行台阶即将开始的地方,写着“I HOPE YOU HAVE A GREAT DAY ☺”。 对于2023年12月5日的我,那是漆黑的穹庐中唯一一颗能辨识出的星星。 2026年5月29日,我又看到了同样的金光。双道铁轨径直扎进天际的太阳,被夕晖镀成金色, 如同被点燃的引线,即将引爆一个延伸至无尽远方的愿望。 镜头里曝光度被调至很低,四条镀了金光的铁轨是一片漆黑的底色中唯一能辨识出的踪迹。


  2026年5月29日,我误了公交,去森林的计划临时变更为走河边的步道。 Three River Heritage Trail. 我走过它的其他片段数次,只剩下一小截从来没有走过。 河边是一片古旧的工业园 —— 重型卡车,铁丝网篱笆,和锈迹斑斑的仓库。 还有那仓库顶篷咯咯吱吱转的三叶风扇似乎已经钻研透了很长一段光阴。
  Bicycle Heaven. 上次试图造访它也是2023年之冬。当时大门紧闭,向门卫打听到它关门了, 可门卫的语气仿佛在说它从来就没有开门过。工业园区常常是不适宜行走的,因为生命脆弱性的传播会被钢铁拦截。 只有偶尔,我会喜欢行走在钢铁遍布的工业园区。因为偶尔,我会喜欢“生锈”这个概念。 记忆也会生锈,它们是那些想埋没但是埋不住的,想遗忘但是忘不掉的,凝望着我的失真的眼眸。
  于是我又造访了 Bicycle Heaven。这次大楼门口摆开了交易二手自行车的货摊, 还有一群老年人坐在围成一圈的折叠椅上听现场演奏的音乐。博物馆开门了,那是一方稀奇古怪的天地。 一楼二楼室内一整圈墙壁都贴满了镜子,显得屋子有无限大。 收藏自行车之余,各种角落还展示了蜂巢标本,动物骨架,和金属零件串成的吊饰。
  重新回到户外,天空带有引诱色彩的蓝瞬时间溶化掉了所有的目不暇接。走回河边的步道,趟进草丛, 我嗅到了金银花,却看不见它。河水和植物的颜色在视觉中都很浅,像刚煮好的清茶。
  一艘快艇驰骋而过,十几秒后,它掀起的厚浪传播到岸边,闹出一阵接二连三的骚动。 远远听到火车,立即将目光移至右侧的铁桥。目光在桥上逗留了许久,火车终于上桥了, 行驶得很慢很慢,慢到我掏出手机准备拍照,火车头才刚刚行到桥的一半。 不一会儿,彩色的货箱出现了,一块一块,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我想到的是工艺精良,切割成完美长方体的巧克力。


  在没有货船或者快艇游过的时候,河水只是轻柔地拍打着岸边。
  我坐在废弃的码头写作。
  这码头或许原本不开放,一个坡道顶端锁着铁丝网门。可一侧的铁丝网被剪开一个大窟窿。我擅长穿过一切大到足以穿过的空隙。 不远处没有废弃的码头停靠着很多游艇,并且放着音乐。音乐传到我这里只不过是为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充当伴奏的底谷。 头顶的树没有投下很实在的影子,我全身都是斑驳的。
  对面是一个河中央的岛,岛上也是工厂。三根大烟囱气定神闲,将四周以一股坚定的气质笼罩。 目光下移,穿过灌木大片的树叶缝隙,粼粼波光在闪烁。又有一艘快艇驶来了,我开始数秒。我想计算水波从河中央传播到岸边所需的时间。 20秒,浪好像变得更短促了。80秒,我没了耐心。这次没有出现鸡飞狗跳班的骚动。或许是因为这艘快艇身形小巧。
  杂草从两根木板的缝中长出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呼啦啦地渐强,又呼啦啦地渐弱。 蚂蚁又爬到了我的膝盖上,我伸手去拨弄它,发现指尖上趴着一个浅黄色,近乎透明,像蜘蛛一样的小虫;若非是迎着阳光我必定注意不到它。 我让透明小虫顺着木板溜走,腿上的蚂蚁也已经不明去向。身后一辆自行车驶过,履带的声音荡进周围乱蓬蓬的,齐腰深的杂草。
  我感觉得到了提示需要站起来,但腿已坐麻,站不起来。我看到河对岸灌木丛下面站着一个长方体仓库。 我好想前去考察。至少,我想站在它的顶蓬上。 河水忽然间再次闹出一阵你追我赶的动静,可是我忘记留意刚有多大一艘船驶过了 ......
  我试图走到了最能靠近岸边的地方,有铁片和轮胎沉在水底。 远处一群鸟接踵鸣叫起来,鸣出一种工业区特有的不协调。


  

  

穹庐的颜色

  当空气开始闷热,跃动的因子开始凝滞。夏日的温度仿佛携带数个隐藏的愿望,它想要拖慢流转的分秒,它想要鼓励云朵放纵于延想。 傍晚的天空泰然自若地穿戴上油画的质感,云朵如同被降落伞空投下的装饰。教堂的尖顶戳破一朵云那悲天悯人的忧思,又顶起另一朵云那闲云野鹤的清梦。 周围的其他云朵处变不惊,继续假装自己是一池碧蓝的水中颐养天年的浮藻。一牙弯月从恰到好处的距离打量着这难得的寂静,和这寂静之下的收缩与舒张。
  一连几日无可挑剔的晴天,让我不禁念起春日月份的霪雨与乍晴。数月间发生的变化,需要一双毫无保留的眼睛来赏析。
  文字笨拙地追随着我斗折蛇行的思绪,如同在晚风中凌乱的一缕烟,奋力地在一片广袤的存在中留下一道依稀可辨的痕迹。
  最后文字追不上了,思绪还在自作主张地前行,...... 淡淡地,淡淡地,...... 被广袤的存在吞没。 毫无保留的眼睛又追随了许久,目光向远方的弯月捎去一封信,请它持续打量寂静之下的收缩与舒张, 然后 ...... 浅浅地,浅浅地,...... 为自己的望洋兴叹道歉。
  十天前置身山脊的画面倏地浮现。远处的城市尽收眼底,更远处的城市已经躺在云里。摩天大楼鳞次栉比, 用最高处的十分之一宣告自身矗立在此的权利。城市的颜色被穹庐的颜色同化,落日的斜晖为丝绸般的水雾带去金色。水雾笼罩着或笔挺,或狰狞的枝干。 羊肠小道孜孜不倦地延伸,如同追不上的思绪,自作主张地前行。
  走来咖啡厅的路上看到了一丛黄白相间的牵牛花,令我仿佛吃到了芒果味的可爱多冰淇淋筒。童年是一片如影随形的乐土。 电脑突然进入休眠,同步发生的还有我的笔墨断了线。息掉的屏幕装下天空的一角。在同样的一角,偶尔会有弯月打量着收缩与舒张。

距此甚远

  或许一个成佛的人可以从一切渺小中看出伟大,可以从一切无聊中看出神迹。 然而我距此甚远。我从不少渺小中看出伟大,但也从很多其他的渺小中看出无聊,然后在无聊中备受折磨。
  或许一个成佛的人可以从人类的执迷不悟中感受宽宏大量,可以从人类的自我矛盾中感受旷世慈悲。 然而我距此甚远。我从不少执迷不悟中感受宽宏大量,但也从很多其他的执迷不悟中感受不可调和的矛盾,然后在矛盾中郁结,扭曲,受万箭攒心。
  有时于他人而言的难如登天与我而言如履平地。有时于他人而言的稀松平常与我而言难如登天。 有时我的感官自动忽略距离,将天涯若比邻当作识人观物的默认模式。 有时我不能拗动排山倒海般的矛盾,扭曲,和郁结,无力地看着它们将咫尺拉长为山海之隔,将薄纱浇铸为鸿沟之阻。 我站在山的这边,海的这边,鸿沟的这边寸步难移。我看到一些人站在矛盾的那边,扭曲的那边,郁结的那边,束手无策。
  悲伤是人性的基底。我指的是,深切的,仁慈的悲伤,如同地质板块作为基底承载着草原的辽阔,高山的巍峨,巨浪的狂野。
  或许一颗至善的心灵可以包容一切状态 —— 一切状态皆是完美的状态;可以拥抱一切平凡 —— 一切平凡皆是高尚的平凡。 然而我距此甚远。有时我将不完美相拥入怀,将平凡骄傲地托起。有时,我身不由己地注视着我不愿注视的裂痕,裂痕让我的手臂僵化在未张开的姿势; 有时,对平凡的热忱顷刻间倒戈为对平凡的厌恶,厌恶吞噬着我的善良,啃食着我的包容,腐化着我的骄傲,侵扰着我的热忱。 若我此刻闭上眼睛,或许我可以被重置回一个幻梦,幻梦中我的善良,包容,骄傲,与热忱一如既往地触手可及。
  或许一颗至善的心灵可以调和睁开的眼睛和闭上的眼睛看到的画面。然而我距此甚远。有时我不愿闭上眼睛, 即便,睁开的眼睛让我身不由己地注视裂痕,让我的手臂变得僵硬,让我涉足一座与善良,包容,骄傲,与热忱暂时失联的丘陵。
  有时于他人而言的亲密无间与我而言是皇帝的新衣。有时于他人而言的岁月静好与我而言是空无一物。 或许我对幻梦有着矫枉过正的警惕。因为,

  我害怕在幻梦中,某些奔赴的姿态会衰变成退让
  我害怕在幻梦中,某些前倾的姿态会坍塌成抽离
  我害怕在幻梦中,某些亲近的姿态会凋零成恐惧
  我害怕在幻梦中,某些从容的姿态会瓦解成踟蹰
  我害怕在幻梦中,某些掷地有声会消减成犹疑与妥协。

  于是我不可避免地看到,幻梦的崩塌击碎着许许多多曾经依赖幻梦的心灵。 我站在心碎的这边,废墟的这边,疮痕的这边,不愿妥协,不愿退让,不愿闭上眼睛,不愿品尝华而不实的悠然。 而我又害怕自己变得苦涩,变得狭隘,变得轻蔑,变得冷酷,只因为我对许许多多由幻梦崩塌而导致的心碎置之不理。
  于是我产生了心碎之上的心碎。我用心碎环抱住心碎,以心碎之上的心碎照料心碎。
  或许一颗至善的心灵可以同时承载善良与苦涩,包容与狭隘,骄傲与轻蔑,热忱与冷酷。 然而我距此甚远。我愿站在矛盾中练习,站在恐惧中叩问,站在虚空中陈述。并永远练习,永远叩问,永远陈述。
  我拾起手边薄薄的一卷爱默生的散文,一鼓作气读完了 The Poet。 在这其中,我被扔进巨浪里翻滚,冲刷,狂轰,乱炸;我被举在高空中甩动,抛射,击穿,震碎; 我被掷入火焰里沸腾,捶打,迸溅,熔化,而后又被光芒黏合,被缓缓释放进空山新雨后温软湿润的土壤,虫鸟的哼鸣是鼻息里呼出的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