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绿色
《清明雨上》似乎只有在清明的时候听才有感触。每一种“伊始”,或微或著,都会被倏地甩至身后。
每一类“报信的使者”,或缓或疾,都会从一开始的捎递惊喜,过渡至播送惯常。
蒲公英黄色的花已经成为惯常。十天前,它昭示了一派万象更新。
十天前是一个星期六。我坐在前往某树林的公交车上。将自己的心神调频至跟树林交融的地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可这一次,调频出乎意料地在我下车前就已开始,并进展迅速。
公交车驶进一个方形购物广场。停车场外围的花坛中开满黄色小花。那是蒲公英的花。在我瞥见它们的一瞬,我竟记不起蒲公英是先开花还是先结蒲公英了。
“或许今年的蒲公英已经结完了,且已经被我错过了”,我有些失落地念道。毕竟,天地万物最擅长的就是在瞬息中流走。三月初遍布草坪的紫色小花,
就在一场雨后全然让位给了葱绿的草叶。
哦,大颗挺挺的蒲公英出现了!就在下一个花坛。我没有错过今年的蒲公英!我向它致意。
下车。每走一步都在酝酿,游进一个频段校准的世界。
流水。每片树叶都在邀请,被天光照耀至透明。
像榆钱一样的果子,翠绿里透着桃粉,每一片都在呢喃,簇拥着天朗气清。
工笔白描般的枝杈,每一条都在写意,一圈绿色萦绕着说不明走向的轮廓。
过桥,游人骤疏。每一下呼吸都在渐入佳境。树干被地毯般的草叶裹挟,荫翳婆娑里搭起了影形同台的剧场。
树桩,东倒西斜。每一脉纹理都在见微知著。不远处的山坡还未染绿,很多个角落还未盎然。
潺潺,一径通幽。每一响泉声都在探问,碧色和蓝色和蔼得出类拔萃。
茸茸,风柔涧肃。每一波水纹都在张弛,溅玉和抛珠热忱得佼佼不群。
蹲下,手指没入凉泉。指尖碰到了溪底的石头,石头布满苔藓,甚是腻滑。脸上摆出了略嫌弃的表情。手指想收回,却又没有收回。
把石头翻过来,石头上的苔藓吐出了很多泡泡。
“哦!”,我听到自己低声惊唤,“这里的苔藓会呼吸!”
再一细看,溪水底部的石头上全都结满了泡泡!是晶莹的,是不愿被打搅的。水流谨小慎微地漫过,呵护着成千上万孵化中的空灵。
我站起身,瞬时间眼底只剩下树枝在水面映出的深浅斑迹。扁平而带有棱角的石块仰视着粼粼波光,一切稀松平常。
我捧着手机打字记下关于泡泡的随想,奢望着记忆可以多凝结些。周遭既是空无一物,又是盛大而不吵闹的庆祝。眼睛是被滋润着的,碰过溪水的左手指还是冰凉的。
上行的山径上,侧看溪涧不急不慢地涌下。临水的树根错节盘生,裸露在疏影里的泙泙浅唱似乎掌握着鼓舞崔嵬嵯峨的神力。
“树阴照水爱晴柔”,从此不再只是一句背过的古诗。
我感觉自己像头九色鹿,或者像《幽灵公主》里的那头神鹿。爱与恨,哀与怨,都在变的透明。桥下的流水呈琥珀般的黄色,铁杉的细枝末梢伸到桥上,镜头捉不住它不听使唤的颤动。
地上铺满了草叶,使得树林更为接近我心目中魔法森林的幻景。下一个溪桥,一块巨石威震着湍流。巨石表面被日光射成了亮白色,如锃明的银器。
水下的石头被青苔缠绕,呈祖母绿色,如千年铜鼎。我从未想过寥寥数色可以翻腾,可以沁透,可以回旋,可以引诱,可以在朗朗净空中炸出一团气吞万里如虎的澄澈。
倘如明日再不能辨世间颜色,我将不会感到惋惜。
我忽然分不清什么是读过的,什么是想过的,什么是写过的,什么是念过的。文字和体验,乘着一知半解,驾着似是而非,持手翩翩起舞。
似曾相识的句子,似懂非懂的句子,赞不绝口的句子,由心萌生的句子,你追我赶,如同“留连戏蝶时时舞”;下一刻,某个句子又“飞入菜花无处寻”。
断枝歪倒在草丛里,架起一片空间;残念掉落进噪音里,诵起一段哼鸣。
我拈住一行急迫的念头 —— 它想把这些赶快记下来,以防日后忘掉。可再一想,忘掉正是为了下一次的不期而遇,我便无需急迫地捕捉一切。
蓦地抬头,有架飞机正在逃离五线谱一样的电缆。
怒气很重
怒气很重的时候,大多是因为细枝末节的关注点、狭窄的关注点、和人云亦云的关注点。我感到被这些类型的关注点聚成的海洋霸凌。
也只有这种时候,我才会意识到,平日里我的生活是多么有效地屏蔽污染,而这一切都是长年累月的创造。
工作间隙看的视频是中式门廊、鲤鱼池、翠竹苍苔与飞檐青瓦;相册里装的是新绿嫩枝、罗马柱、如洗的天空、飞机拖着惹人注目的尾巴。
很多话,很多被误解的话,很多“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之类的话,被我写成了散文,被我活成了一段光阴里的人生。
很多话,很多无人知晓的话,很多“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之类的话,被我填成了诗词,被我拍成了一方相框里的蓬勃。
细雨着墨
忽然间周遭变得无比地绿,
树冠安适于散漫的秩序,仿佛一切从未光秃。
细雨将晨鸟的啁啾卷进一帘水雾。
随性是无需商讨的。
大部分时间都沉沦于执迷不悟:摇曳、涤荡、反复。
在同样大部分的时间里又窃窃体味着新鲜如初。
当下永恒地划过长空,
向后喷出一道过往,
分隔了前路与归途。
呼吸与尖叫,是殊途同归的。
唱歌是将同样的事情,以不会轻易被人
指控为疯癫或故弄玄虚的方式和盘托出。
怨气很重
怨气很重的时候,往往是因为我丢掉了登陆“安静”的权限,致使我被一片噪声推来搡去。这其中,不止有来自他人的噪声,也有来自我自己的噪声。
这其中,噪声永远是相对而言的:怨气很重时听到的噪声也许在安静状态下听来是悦耳清脆的。
这种时候,我往往会变本加厉地维护安静。对噪声的厌恶会和怨气结党,相互强化。然而,对安静的渴望也可能成为怨气的朋党。
变本加厉的维护陡然变得可笑。但这可笑或许是可以助我一臂之力的,因为幽默是恨怨哀怒的坟墓。在暴雨中和幽默嘻闹,是一种酣畅淋漓的救赎。若我可以丢掉“维护”与“渴望”,
任它们的急迫性与必要性流失,我便可以观看是谁在推波助澜,是谁在兴风作浪。不自觉地,我似乎可以通过离开对安静的“维护”与“渴望”这种方式,回到安静。
我并不否认这是斗折蛇行。但峰回路转,接踵而至的“变本加厉”,“结党营私”,“相互强化”,未尝不是必经之途 —— 此途是对离开的邀请,对回归的拥趸。
丢掉安静的时候,世界就变小了,自己也变小了。流动的东西无奈地阻滞、淤积。想通过写作掏出些东西,却无处落笔;想通过阅读解冻些东西,却无处起兴。
世界和自己很大的时候,我可以听到极远处的鸟鸣:带有不一样节律和音色的鸟鸣。甚至,我可以听到唱和与问答,可以听到极其洪亮的安静。
世界和自己很大的时候,我可以看到各种颜色和形状毫不退让地占据空间:带有不一样厚度和活性的空间。甚至,我可以看到觥筹交错与曲水流觞,可以看到极其兴旺的质朴。
世界和自己很大的时候,我可以触到细微处的脉络:带有不一样纹路和斑驳的脉络。甚至,我可以触到串联与并行,可以触到极其稠密的开阔。
世界和自己很大的时候,我可以踏进星罗棋布式的束束日光:带有不一样习俗和耐性的日光。甚至,我可以踏进炯炯目光与脉脉深情,可以踏进极其内敛的辉煌。
世界和自己很大的时候,千古绝唱辽远而纤巧,片言只语素淡而绚丽。
今天恰逢世界和自己很大。
今天又去躺在树下。黄绿色的树,
和略带赭红色的树,如同点彩画。
今天抚摸了精致如盘扣一般的花。
今天好像没有看见飞机,
也没有看见云间的尾巴。
切莫徜徉
不该徜徉时,切莫徜徉。又把《我们的明天》翻出来听:“我看着,没剩多少时间 ......;其实有个传说,能将时光倒流 ......”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置身荒原,手中的地图被标记了一个目的地,我被要求前去。但是我没有任何概念该如何择路,如何导航,如何预估每日消耗,如何维持可持续的行进速度。
我知道如果被要求前去一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目的地,那么我大约会最终完成一开始难以想象的里程。不过这是一项无比冒险的事业。在择路和导航无从下手时,
我开始以“我只需要源源不断地,将一只脚迈向另一只脚的前方”为代替。
择路和导航是重要的,可时常又是不重要的。择路和导航的能力是从放弃择路和导航的进程中诞生的。
预估和维持稳态的能力是保命的,可时常又是致死的。预估和维持稳态的能力是从放任那些保不住的东西死去的进程中捕获的。
我为我从未得到过的支持和援手感到悲伤,愤怒,和无助。支持和援手是无处不在的,可时常又是极为稀有的。支持和援手是从一次次于山重水复处打捞自己的进程中降临的。
我为我从未得到过的友人和向导感到饥渴,思念,和孤单。友人和向导是近在眼前的,可时常又是远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的。友人和向导是从一次次牵起过去的我,和跟随前方的我的进程中辨识的。
切莫退行
不该退行时,切莫退行。又把《美丽世界的孤儿》翻出来听:“别哭,亲爱的人,我想我们会一起死去 ......;宝贝,看看远处,月亮从旷野上升起 ......“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身处空中楼阁。这楼阁没有地基,只有几根颤抖且镂空的细柱。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试图将消息传出去:我这里没有一楼,没有二楼,只有三楼!!
我很慌张,很焦虑,很想搭建更坚固的支撑,但我需要帮助和指引!可是,似乎最有可能帮助我的人,对我的处境视而不见。我获得的“帮助与指引”,讽刺性地聚集在“如何盖第四层楼”以及“展望今后还要盖第五层楼 ......”
我知道如果我向他人“索要”一个对我的处境的正确认知,那么我无异于落入一个滋生怨气的陷阱。于是我努力托举着一份份渴求,匮乏,与遗憾,再多行一小段距离,一小段距离 ...... 它们会被安放,或被拾起,
或幻化成骄阳下的光辉,或衰变成泥土里的养料。只是还不是现在,还不是此地。
许是那时,是别处,是一个跟“人生长恨水长东”有更亲密的连接的河谷;是一个跟“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有更细腻的默契的草甸;是一个跟“应似飞鸿踏雪泥”有更微妙的惺惺相惜的山脉。
那时,我将能看到更多根引线,引向喷射悼念的爆竹。然后,我将为喷射出的东西庆祝,庆祝它们幻化成骄阳下的光辉,或衰变成泥土里的养料;庆祝它们曾经伴我同行,而后又以安然就寝的方式,为我送上充满爱意的祝福。
以上,是我今天了解了descansos 的含意后获得的启示。
回想起,在2024年的夏天和秋天,我已经写下过什么“仪式化地安放过往 ......;
无处安放的情绪,我不需要忘却,我只需要找个地方将它们安放,平和地安放。” 以及,我也已经写下过什么“去年秋天我还在为上一个秋天哀悼 ......” —— 我难以相信这些句子在不远的过去能从尚未被启示的我当中流出。
切莫早退
不该早退时,切莫早退。又把《春雨里洗过的太阳》翻出来听:“每个冬季带来失落,伤得多深,然后忽然看懂云的形状。“
我对别处听来的句子,总是斟酌再三,用警惕的、侦查者的目光,评定我是否可以将它倾囊吸收。
我对自己说的句子,过了许久后再度当成新的句子来吸收,可以说毫无戒备。
傍晚细嗅了青草与不愿张扬的花。天空宣告着疏离的灰。现在窗外已经淅沥,今夜当再次以细雨着墨。
我对很多已经破土却没有得到雨露的种子,满怀悼念之情。我对天干物燥的境况,满怀恼怒。我对自己迟迟找不到运送补给的人,满怀怨恨。我对手持补给却浇不到我这片原野的人,也满怀怨恨。
恼怒和怨恨,承载不住悼念。它们是尘暴中的泥沙,汹涌起来可以铺天盖地,各种有一瞬间我真以为可以有幸看到它们把悼念一同卷起来带走。
沙尘暴固然强劲,但大雨瓢泼一个时辰,就洗透了。悼念是极具耐性的,是不会随着泥沙叱咤地来,又草率地走的。悼念是“吴宫蔓草,楚庙寒鸦”里的蔓草和寒鸦,用生生不息和频频光顾,阻抗着死亡与遗忘。
蔓草和寒鸦,也许在点缀苍白,装饰沉寂。蔓草和寒鸦,也许在守护和留意着,从沙尘暴中返回的我:直到落木萧萧,让我从蔓草中看出了无经刻画的葱郁;直到天地悠悠,让我从寒鸦中看出了无所拘束的空旷。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远行客,只要行得够久,指定会在什么时候,就沾染了蔓草,招惹了寒鸦。
我说:“将一段过往安放的方式,是为它修建一个合适的寝宫。” —— 你看那受蔓草青睐,受寒鸦怜爱的寝宫,可足够满足你对离群索居的念想?
我说:“挽歌可以变成颂词。” —— 你在心里默念了几首旧曲,怪它们烈性太甚,不敢听,不敢听。或许它们目前还是挽歌。你察觉到了些许不同:一些旧曲,似乎已经在变成挽歌的路上遥遥领先;
而当下,又在迎送刚刚谱成的新的一曲挽歌上路。这些在起跑线的挽歌,你担心它们永远凄苦,永远腐朽,永远压迫。可你刚刚还说,你会毫无戒备地将我说的句子吸收。
我说:“我只需要持续做我正在做的事情。” —— 你环顾四周,默想了一遍你正在做的几项事,胸中的踌躇很沉,眉间的挣扎很紧。你担心失去热情,失去“着迷”的源泉。
衡量再三,你又回到了我说的句子。那么或许我可以多讲一句,不知是否真切:胸中很沉的东西,也许是丘壑正在生长;眉间很紧的东西,也许是山河正在映现。
我说:“自己不是一颗或几颗种子,自己是一小片森林。” —— 你先是抬头仰望,然后将目光移向了左侧的墙根。你觉得有那么两三颗种子,尤其令你浇注了心血。
你为此不甘、哀叹、悼念、恼怒、怨恨。你穿过沙尘暴,你知道了沙尘暴可以卷走恼怒和怨恨,但是悼念更像绕梁之音,不绝于耳。
你想到这余音能勾起的回肠荡气,吞下了一个寒噤,怪它们烈性太甚,不敢听,不敢听。或许它们目前还住在蔓草和寒鸦的守护下。你的目光又扫向我说的关于种子和森林的句子,
你悄悄期待起蔓草的葱郁,寒鸦的空旷。
你即将合笔。你盯着一片接近湖蓝的苍绿,心想是否可以变成一棵树:无所顾虑,简单从容,不用受什么种子、雨露、天干物燥、和寻找补给的羁绊。
你想到了一个值得前往的远方,那里,旧时的“烈性太甚”,会脱壳,会变调,会被诠释为“纯度不减”。你打算去看《鸟人》,看那主人公是如何哀悼。
你知道《鸟人》里哀悼的不是未得雨露的种子,但是无妨。《鸟人》里的主人公大概也是一位远行客。每一位远行客,指定会在什么时候,就沾染了蔓草,招惹了寒鸦。
你恍惚间隐约看到,你的句子被拾起,被“毫无戒备”地吸收。
会有很多残余的失落,很多不敢听的挽歌,很多在路上的挽歌,很多等待被谱下的挽歌。
会有很多层叠错落的忐忑将你挫伤,会有很多不请自来的萧瑟将你灼热。
会有很多丘壑与山河,掩护着寝宫座座。
会有络绎不绝的黯然,启发你以凄苦入诗,以紧皱的眉头入画。
也会有令你拥入怀中的草木,令你留意良久的枝桠。
尘暴卷来又是一片铺天盖地,然后看懂云的形状 ......